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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教父》系列的關鍵,是看懂電影開篇的對話

教父系列電影的內核是一個關於美國夢的故事,《教父1》開篇的對話暗喻了這一主題。

理解《教父》系列的關鍵,是看懂電影開篇的對話

博納塞拉說這句話時,鏡頭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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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納塞拉

殯儀館老闆博納塞拉出場第一句話,“我相信美國,美國使我發了財。”

博納塞拉是美國現有社會制度的支持者,他相信美國的自由、民主和財富。但不幸的是,他的信仰背叛了他,他的女兒遭遇強暴和毆打,美國司法卻判決嫌犯無罪。

博納塞拉在美國夢的世界中得到了財富,卻得不到公平,他轉而求助教父,他想用金錢購買一次報複。

教父並未同意,他說“你報警前,為何不先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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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顯,老教父不相信美國。

老教父和博納塞拉是美國夢的兩個極點,來自兩個不同的世界,一個是金錢萬能的光明社會,一個是道義先行的地下組織。

老教父以“欠人情”的方式幫助了博納塞拉,以此獲得了尊重,博納塞拉親吻他的手,尊稱他為“教父”。但這並不意味著老教父戰勝了與他為敵的另一個世界,這隻是一次小小的勝利,緊接著他就被裹進了巨大的洪流之中,迎來了不可更改的悲劇命運。

意大利移民的美國夢

《教父》的盛名之下,有非常多經典的美國夢解讀,但是大部分解讀都忽視了追夢的主體-意大利移民。明確了這個主體,教父整個故事的底色就不一樣了。

眾所周知,美國是個移民國家。美國曆史上曾經有三次著名的移民潮,最早的第一批移民來自18世紀的歐洲,當時的歐洲社會等級森嚴、 財富分配不公、宗教歧視嚴重,社會弱勢群體便開始把目光投向人口稀少,連移民都能獲取大片肥沃土地的美國。加上18世紀末、19世紀初美國西部發現多處金礦,一夜暴富的“淘金潮”為美國夢抹上了濃厚的金黃色彩。

在很多人看來,這裡是自由民主和個人主義的聖地,這裡遍地黃金。本傑明富蘭克林宣稱:在美國這片土地上機會均等,只要勤勞、誠實、有志向,人人都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獲得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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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傑明 富蘭克林是美國夢的化身

於是大批的移民來了,19、20世紀之交美國迎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移民潮,就像在很多美國電影中看到的那樣,人們乘著橫穿大西洋的輪渡,經過幾日的顛簸,終於接近美國,在望見自由女神像之時,他們或在甲板激昂高呼,或在扶著船桿脫帽致敬。總之,“美國,我們來了!”

這些移民中有遭遇政治迫害的清教徒,有破產的小資產階級,也有貧窮的農民。他們中有很多人是整個家庭的希望,他們在家人的註視下乘船去開闢新路,在海上漂泊幾天幾夜後,來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國家,他可能是一個成年人,也可能是十幾歲的孩子,但是要靠他來輓救他們一家。儘管他可能只是在一個小旅館里當小廝,儘管他平時就住在地洞或者雞棚里,但他心懷希望。

美國夢的本質是財富和地位,它錶面金燦燦的,被鍍了一層金,讓人神往,但同時也讓人看不清楚那層金色下麵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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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父2

在第三次移民潮的2000多萬人中有四分之一是來自意大利的新移民。這些移民大部分來自意大利南部和西西里島,多數是貧苦的農民。除了辛苦勞作,意大利移民在追尋美國夢的路上會遭遇很多。

首先是歧視。本土文化對於外來文化都自帶排斥性能,意大利人因為移民數量之多,所受美國排斥最甚。美國勞工領袖認為意大利移民的大規模到來降低了美國人的工資待遇。1888年7月份的《芝加哥每日論壇報》這樣描述意大利移民:在紐約,已經有超過5000名無所事事的意大利移民,跟豬(hogs)一樣擁擠於貧民窟的公寓內,……並與當地美國工人展開工作競爭。

來自西西里等意大利南部的移民被美國認為是野蠻人,因為他們貧窮、教育落後,其中很多人與黑手黨有關聯,罪犯、污穢、狂暴與貧困等代名詞是他們身上撕不掉的標簽。在美國白人精英階層眼中,南意大利人是半個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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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黑手黨

壓迫也無處不在。移民們在美國會遭遇拐騙,或被騙至礦區,或被騙至鐵路,從事異常繁重的體力勞動,在現在看來,說他們是“新時代的奴隸”,並不為過。

美國號稱是最具司法公正的國家,但歷史上針對意大利移民的私刑多次發生。1891年在不明確證據的情況下,當地人便將意大利移民定罪,私自處決。1899年還發生了“民兵”動用私刑絞死意大利移民的事,理由是三名意大利移民向黑人提供了和白人一樣的服務,而另兩名意大利移民“竟然”沒有阻止。

很多意大利移民剛觸摸到美國夢邊角的一點光,就付出了悲慘的代價,這種悲劇是金燦燦的美國夢的內核。

《教父》講述的是20世紀40年代的美國,根據時間推算,老教父維托年輕時候的故事也大致發生在世紀之交。維托來到美國之後,憑藉自己的辛苦勞動勉強維持家人的生活,但他很快發現勤勞在美國並不能致富,黑手黨的侄子以強權搶走了維托珍視的工作,他走投無路,只好乾起了非法勾當,美國夢對他而言遙遠且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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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托的美國夢第一次破滅之後,他明白了那裡本質上就是個弱肉強食的社會,地位和財富只屬於強者,個人主義的實質是極端且激烈的個人競爭,民主和公平也只是相對而言,強權無處不在。

美國夢並不像所宣揚的那樣光鮮亮麗,它像一個多面體,有值得憧憬的一面,當更多的是殘酷無情的一面和不義的一面。實際上當時,部分歐洲移民獲得的大片土地,是屠殺了數百萬當地的印第安人的結果,種植園主的高產量,源自從非洲劫掠來的黑奴的辛苦勞作。

在美國夢中,獲益最大不是普通人,是整個權力階層。美國在移民的貢獻下很快實現資本主義的工業化,在它經濟崛起的大背景之下,個體命運的悲劇被掩蓋了。

美國夢的歷史進程

在《教父》中,老教父在黑手黨內部建造起一套脫離主流社會的運作系統,以非正當手段取得強權和財富。因為在那個腐敗的社會裡,他不可能以正當手段獲得成功,他只好創造了另一個“邊緣世界”。

柯里昂家族的三代人,以這個“邊緣世界”為依托,在發展自身美國夢的進程中,先後對美國主流社會作出抗衡、妥協、投降的姿態。

縱觀全球歷史,不同種族和族群背景的人相遇之後,都面臨著同化和被同化的問題,同化分為兩種,單向同化和相互融合。美國移民們一定是會被單向同化的,他們需要放棄自己的信仰和行為方式而接受美國的一切,因為他們是處於弱勢地位的一方。

拒絕就註定會失敗。在電影中,老教父不相信美國,他拒絕被同化,他身上保留著西西里的很多傳統與習俗,他拒絕以美國社會的“金錢萬能論”衡量一切,他劫富濟貧、幫助弱小。他拒絕美國金錢社會下的殘酷、無情、冷漠、自私,他像每個西西裡人一樣重視家庭,重視親情,重視道義。

這就是他被主流社會拋棄,被老友博納塞拉疏遠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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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多多少少是渴望融入的,他把這點僅有的希望放在小兒子麥克身上,他不反對麥克加入美國軍隊,為美國人保衛國家。在歷史上的一戰期間,意大利人積极參与美國軍隊,代表美國與敵國作戰,這很大程度上改善了歷來意大利移民被歧視、不被接受的歷史。

但當躺在病床上的老教父得知麥克槍擊了索拉索和警長之後,他長嘆一口氣,很明顯那是無奈,老教父僅有的希望被斷送,柯里昂家的兒子們無一例外的都將步他的後塵。

如果說老教父對美國是否定的、矛盾著的,那麼二代教父麥克則是肯定的,他非常明確的想要擁抱美國的主流社會,他相信美國,卻無法從柯里昂家族脫身。

麥克從年輕時候,就拒絕參與家族事務,拒絕把自己和家族混為一談。但是他不可能被美國接受,因為他本身是一個矛盾體,他是西西里文化和美國文化融合的半成品。他在外接受美國的現代文化,嚮往美國的世界,但是在家卻接受西西里的教育,他骨子裡像父親一樣是個傳統的西西裡人。所以他會作出保護父親和輓救家族命運的決定,會放棄自我成為二代教父。

麥克成為教父之後娶了美國妻子凱,努力將家族事業合法化,這代表了柯里昂家族對美國主流社會的妥協,是移民被同化進程中的第二個階段。

麥克內心的痛苦、婚姻和事業的失敗是註定的,他只是歷史進程中的一環,結局如何顯而易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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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第三代教父文森特,不要以為他只是繼承了麥克哥哥好色、衝動暴力的個性,他其實是柯里昂家族被美國同化的畸形產物,他熱愛金錢、女色和強權,他不掩飾自己的欲望和心中權利大於愛情的觀念,他是美國文化下極端個人主義的化身,西西裡人傳統的重視家庭、婚姻、道義的觀念經由麥克哥哥強尼再到其子文森特,已經完全解體。

一個族群完全被同化,意味著人群中已不再有基於種族或族群觀念而相互隔閡的社會結構與價值觀念,這至少需要三代人的時間。柯里昂家族至此對美國主流文化完全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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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他們似乎成為了美國的一部分,但實際上呢?移民者們既喪失了自我和傳統,又不被美國接受和承認,還淪至金錢至上、追求虛榮、道德缺失的境地。他們前後分別堵上兩道牆,進不來,也回不去。

這絕對不是當初“老教父們”心情澎湃的站在船頭,望見自由女神像之時能預料到的,夢想竟然需要幾代人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結果走到終點了,才發現是一場幻滅。

在移民們整個美國夢的歷史進程中,儘管幾代人的痛苦和掙扎如此明顯,結局卻不可撼動。

這裡要說一下,教父原小說的作者普佐是意大利移民第二代,教父導演科波拉是意大利裔美國人,因此在小說和電影中很明顯能看得到他們對於意大利移民濃厚的憐憫之情,和對於美國夢強烈的批判與質疑,瞭解這一點對於理解教父系列電影至關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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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波拉與演員們

此時,再回看電影,或許你很容易就能發現影片中不少地方都體現著一種天然的對立關係。比如教父和強尼之間初代移民者和二代移民者觀念上的矛盾,麥克和凱之間意大利移民者和傳統美國人之間的矛盾,以及麥克和文森特之間錶面合作,實質背道而馳的衝突。

明白這種對立關係,很多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你能理解為何柯里昂家族註定沒落,能理解麥克的愛情和婚姻,理解麥克以悲劇結尾的人生,麥克又為何殺害哥哥佛雷多。不同對立的背後是人物內心的掙扎和痛苦,理解這一層,也能明白為何教父對麥克有不同的感情,為何麥克和凱會分開,為何第三代教父形象暗淡無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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