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愛好者
当前位置:電影愛好者 > 電影資訊 > 正文

深度影評《沉默的羔羊》

1、 永不歇幕的人性故事

挺早的一個電視訪談里,記者問香港導演杜琪峰”生命終結時,最想帶走什麼?”,杜導含著一口港普誠意答曰”想帶走自己拍過的所有電影。”我心裡想,杜導就是杜導,”兩岸”的觀眾真不少!轉過頭再想自己,作為一個十八線小導演,自己那些不成氣候的小廣告包括自戀小視頻,帶到彼岸世界也沒什麼粉絲。非得帶,就把自己收藏的DVD們都帶上吧,不枉它們跟我一場。VCD和DVD曾經滋養了多少熱愛電影的靈魂我不太清楚,在網絡資源還不太發達的千禧年初,我只知道我們學校門口的碟店老闆已經去美國玩耍過兩回了。即便現在,我仍然覺得碟片是極佳的儲存介質,它的裝幀封面往往就是電影的海報。那些形形色色的海報恰是你與電影之間遭逢的第一眼。你要承認,人那麼主觀的動物,”眼緣”這東西是確乎存在的。一個人,一樣事物,你很可能第一眼便愛上,也可能第一眼就註定要忘掉。

《沉默的羔羊》的主款海報無論你愛不愛都會印象深刻。純黑的背景上,女主角蒼白迷惘的臉被高光打亮,雙唇則被一隻骷髏飛蛾封印。這個令人驚悚的故事在你仔細端詳海報上女主角的那一刻,便已經開始了講述。曾經是記者的托馬斯·哈裡斯因創作”漢尼拔”系列小說而聲譽鵲起。小說後來改編成舞臺劇、電影和電視劇。同名的四部電影最忠實於原著。其中《紅龍》和《漢尼拔崛起》算是外傳,《漢尼拔》是男神本紀,《沉默的羔羊》是女神本紀。這就不難理解,在《沉默的羔羊》這部電影里,朱迪·福斯特扮演的美國聯邦調查局特工克拉麗絲·史達林才是真正的主人公,整個故事一直跟隨她展開,中間沒有硬性的切換。故事是從史達林接受一個任務開始的。主人公的出場饒有意味,用了大量視聽語言來做鋪墊。維吉尼亞州的某密林深處,濃霧的早晨,史達林孤身一人在做魔鬼式體能訓練,整體環境是灰冷的調子,觀眾的耳廓裡間或可以聽到女主角沉重的喘息聲、烏鴉的戾叫聲,背景音樂里大提琴始終在低音區徘徊、死死壓制住企圖清亮起來的管樂。拉練過程中,男同事通知她,上司克勞德正在辦公室等她。史達林迅速離開密林,走進一棟冷峻的青灰色建築。在男性占絕對比例的人群中,身材嬌小的她身上總停留著不同男人投射過來的目光,一口西維吉尼亞(該州盛產煤礦但GDP倒數,請參考中國的山西)口音讓她也無法做到足夠自信。到了辦公室,她看到牆上”水牛比爾剝下第五個人的皮”的剪報和照片,接著上司派了任務給還沒有畢業的她,讓她去接觸食人魔漢尼拔博士,觀察他並搜集和本案相關的線索。她依命辦事,去巴爾的摩精神病院探訪漢尼拔。兩人的第一次見面無疑是讓人心碎的,史達林不僅要忍受猥瑣自戀的奇爾頓醫生的語言調戲以及受性欲驅使的精神病罪犯的穢物突襲。最另人喪氣的,是她還沒來得及將自己成績全部為A的理論知識運用於實踐,就被漢尼拔剖析得體無完膚(他看她的打扮和證件、聽她的口音、聞她的體香、揣測她的前史)。漢尼拔先是拒絕史達林配合破案的要求,最後因見不得小丫頭受辱才補償性地提供了”莫菲小姐”的線索。一個才華出眾的導師是不會直白地告訴學生考試答案的,他要引導她,他要啟發她,直到她成長為真正的英雄。帶著不多的收穫,史達林逃也似地出了地底牢房,她驚魂甫定,神思恍惚中帶出創傷前史:原來她的爸爸也是一名警察。

觸動觀眾的電影一般都由三幕組成。人心會本能地尋求開頭、中間和結尾來解讀任何故事的意義。這段不到21分鐘的開場戲是好萊塢優秀劇作里很典型的”第一幕”,也就是影片的”建制段落”,主要用來交代核心人物、故事環境以及引發事件。老練的編劇會在第一幕之初塑造一個經歷過深刻情感創傷的主人公——一個內心孤獨的傷心人。緊接著的第二幕是一部電影的真正核心。第二幕中,主人公會追尋一個明確的、可見的目標,還必然面對對手的強烈阻撓。史達林很聰明,也足夠勤奮。一組過場戲之後,她找到”yourself”倉庫,承租人的名字正是”莫菲小姐”。這部電影構思的巧妙之處就在於,它借用了一個刑事犯罪故事的外殼,錶面看是在追捕壞人,其實是主人公內心創傷的彌合之旅。換言之,站在舞臺中央的是克拉麗絲,而潛藏在故事中心的則是漢尼拔。所以即使2個小時的全片中,安東尼·霍普金斯的出場只有區區16分鐘,但他最後問鼎的依然是奧斯卡的最佳男主角(而不是男配角)。這就有點像傀儡戲結束時,傀儡角色謝幕之後,操作傀儡的演員也需要出來再次謝幕一樣。他是躲在主角背後的主角。

我們接著跟上實習生史達林破案的腳步。我們英勇無畏的女主角用千斤頂撬開了這間塵封十年的倉庫,在裡面找到了用福爾馬林浸泡的男人頭顱(掉落的假睫毛暗示這是一個性別認知非主流的男性),同時她猜出了字謎,在雨夜興衝衝地再訪漢尼拔。俯視鏡頭裡,牢房的傳遞抽屜里送出來一塊乾凈整潔的白毛巾。這是兩位主人公的第二次見面。兩次的共同特征總會比一次多出點規律的意味,漢尼拔的正面戲份不多,但出場的設計均可謂精心。兩次都是女主角的一”動”襯出導師的一”靜”,霍普金斯開始正式表演前都會有一個極其剋制的”休止”。我記得木心在文集里引述過,一個偉大作曲家,奧義和精髓就在於他的”停頓”之處。好的演員常在”動”里做文章,而偉大的演員則在”靜”里見功夫。漢尼拔給了史達林一些啟發,史達林似懂非懂。牢房裡的燈全部打亮,史達林發現漢尼拔的風景畫被搜走了,還得被道貌岸然的佈道節目每天洗腦。這個細節引出他與奇爾頓的宿怨,也為結尾他報仇埋下伏筆。”我會幫助你找到他的。”在男女主人奇特的人物關係里,他是對手、亦是導師,在這裡更似戀人一般許下諾言。接下來的一場戲便是典型的人世間”不明角落裡的罪惡”,凶手再次動手了,罪惡只有被害人的貓在邊上見證。節奏加快的情節段落中,史達林跟著上司克勞德來到被害人家中,透過半打開的房門(暗喻著史達林的心門/記憶之門),女主角再次追述前史/暴露內心,她的爸爸在她很小的時候便去世了。法醫在死者家裡驗屍,克勞德讓史達林觀察並作記錄。因為克勞德的提攜(他也是片中女主角的另一個導師),我們美麗的實習生提前上崗了。史達林不負所望,在死者喉中發現了蟲繭。蟲繭很快被鑒別出來,真相露出來的部分越來越多。這個時候發生的一件事,看似無關主旨,卻改變了案件的走向——參議院的女兒被凶手擄走了。史達林第三次拜訪導師。兩人的交流依舊隔著厚厚的玻璃牆,中間只有一個傳遞抽屜來交換東西。這一番交談中,史達林略占上風/主動,她把自己藏在誘人的交換條件背後(我想起王菲的一個歌迷曾經這樣謳歌偶像,說王菲是一個”躲”在”你啊,你啊”這種看似疏離歌詞背後的深情女子,真是我菲的忠實粉絲),但是導師並不放過她,他要求她把自己的傷疤作為交換條件,史達林只能再次暴露內心,她的袒露最終讓食人不知味的導師為之動容,漢博士再次開金口為學生授課:女受害者體態的共同點是肥胖,她們口中的飛蛾寓意著”轉變”。這場戲中,兩人既是對手,又是師徒,也是破案的搭檔。漢尼拔進一步分析異性癖和暴力之間的關係,卻都被奇爾頓偷聽。奇爾頓插手,參議員介入,克勞德替史達林頂包,漢尼拔被轉運去見參議員。霍普金斯老師在同一所牢房裡貢獻出三場精彩絕倫的演出之後,終於轉換了舞臺。接下來的表演要求無疑更高,連嘴巴帶鼻子都被特質的金屬口罩封住,留給影帝的表演空間只有他那雙水汪汪的藍眼睛。漢尼拔被轉移到了孟斐斯的法院大樓。史達林第四次夜訪導師(也是最後一次),她用了一些小伎倆騙過閑雜人等,並帶來了漢尼拔被搜走的畫。導師對她第三次拜訪時欺騙了自己仍有介懷,回報她的自然也是謊言——他之前告訴參議員的都是謊言(也為最後”正義之師”被誤導做了鋪墊)。真話即是情話,是要留在師徒之間講的。看到這裡,沒有愛上這位狡黠風趣的導師的觀眾,請不要舉手。交換游戲再次被揀起,”本質是什麼——他貪圖”,給出最終答案的導師追問史達林童年噩夢是什麼——無邊的暗夜裡十歲的孤女聽到羔羊的尖叫聲,”他們在宰殺羔羊”。直到這裡,主人公傷痕纍纍的心理版圖已經裸露在觀眾面前,她破案是因為要自救於童年陰影。最後30分鐘的揭謎部分/第三幕,史達林順著導師臨別前的話來到死者家中,得到真傳的高徒終於發現了線索,她興奮地告訴另一名導師克勞德,卻意外地被通知在最後的搜捕行動中自己出局了,她被這名導師”拋棄”了。一組平行剪輯段落中,每個人物都行動了,包括史達林、搜捕組、被害人。剪輯師弔足了觀眾的胃口,但懸念總要揭曉,正如前文所說的,史達林才是抓捕真凶最後通關的孤膽英雄。

2、 三個病人一臺戲

我第一次看這部電影是在高二。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們可愛的學校高舉著減負的偉大旗幟,組織了一個名為”快樂兩小時”的課餘活動。孩子們不用上課,下午可以在學校開放的公共空間摸爬滾打、各種玩耍。一般孩子吧,都會選擇去操場釋放荷爾蒙或到教室里猜個謎抽個獎啥的,我不知哪根神經搭錯地走進影音教室去看電影。那天選放的片子正是在92年奧斯卡典禮上風頭無兩的《沉默的羔羊》。鑒於我目前還沒有成為世界一流導演,無法在回憶錄里裝模做樣地論證出自己的巨大成功與高中時看的兩部名片(另一部是王家衛的《東邪西毒》)之間的宿命聯繫。我只記得看完電影,從影音教室邁出來的兩條小短腿都像失去地球引力一般,滿腦子都是漢尼拔那張似笑非笑的臉。直到後來正式修習電影,見多了不同電影里刻畫的黑暗角色,安東尼·霍普金斯扮演的這個角色依舊在我心頭無法磨滅。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別人問我心裡的男演員TOP 1,我都會用洋涇浜的英倫腔條件反射地念出我家霍老師的名字。也不知是他演活了漢尼拔,還是漢尼拔索性活在了他身體里。這種物我兩忘、形神合一的表演心流之作,縱觀一百二十多年的電影史,也並非世出。有影迷曾將漢尼拔和”小丑”(《蝙蝠俠黑暗騎士》的角色)併列為影史上最知名的兩個反派人物,在各大電影論壇里被反覆論及。黑暗人物讓人印象深刻並不稀奇,因為他們所呈現出的人性的維度更接近真實。我記得影評人毛尖這樣評價過希區柯克:看希區柯克的電影,從來不希望黑色人物被繩之以法,這是他的邪惡,也是他的厲害之處。黑色人物窮凶惡極,但如果他有一個悲慘的童年,反倒會激起觀眾更大的同情。在漢尼拔系列小說/電影里,大家可以看到這個冷酷無情的高智商罪犯,有著一段滿目蒼夷的童年往事——最愛的妹妹被蠶食,而自己為了生存也參與其中。可以想像,在《沉默的羔羊》中,他和另外兩位病人——幼年喪親的史達林和遭受繼母虐待的水牛比爾——一樣,也曾是那隻沉默的羔羊,也曾久久徘徊於人生的幽暗深谷求死不能。

就在上個月,刑辯律師鄧學平在為張扣扣案高院能刀下留人做最後一搏,他在洋洋灑灑七千言的辯護詞中引述了弗洛伊德的一段話:人的創傷經歷,特別是童年的創傷經歷會對人的一生產生重要的影響。悲慘的童年經歷,長大後再怎麼成功、美滿,心裡都會有個洞,充斥著懷疑、不滿足、沒有安全感……不論治療身體還是心理上的疾病,都應考慮患者童年發生的事。那些發生於童年時期的疾病是最嚴重、也是最難治愈的。

不禁想起魯迅先生在《狂人日記》里徹心徹骨的吶喊:救救孩子!這個世界若少了悲慘的童年,該是會美好很多吧。救救孩子,或幫幫他們,我從未如此強烈地祈盼著。

8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電影愛好者 » 深度影評《沉默的羔羊》

分享到:更多 ()

评论 0

  • 昵称 (必填)
  • 邮箱 (必填)
  • 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