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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努埃爾的情欲世界:我們確實真誠愛過

2月22日,是西班牙電影大師路易斯·布努埃爾的冥誕,正好他的回憶錄《我的最後嘆息:電影大師布努埃爾回憶錄》得以重版。借此,我們值得再壹次紀念這位“超現實主義電影之父“。

從1928年創作拍攝第壹部超現實主義電影傑作《壹條安達魯狗》開始,到1977年拍攝最後壹部影片《欲望的隱晦目的》,西班牙國寶級電影大師路易斯·布努埃爾(Luis Buuel,1900—1983)的藝術生涯長達半個世紀,導演的影片多次榮獲威尼斯國際電影節金獅獎、戛納國際電影節金棕櫚獎、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等國際電影大獎,他也因電影中顯著的超現實主義風格而被譽為“超現實主義電影之父”。

2018年夏,《我的最後嘆息:電影大師布努埃爾回憶錄》在絕版近7年後由商務印書館再版,這本書曾影響了眾多的電影人,並以其高超的文學性被歸入最值得閱讀的電影大師傳記之列。2月22日,是超現實電影大師布努埃爾(1900年2月22日-1983年7月29日)119周年的冥誕紀念日,在此我們摘選其中布努埃爾有關“愛與情欲”的回憶部分,從中我們可以壹窺他那幽微隱秘的內心世界——他的浪漫、敏感、膽小和他頗為獰厲的電影風格構成了極為有趣的反差。

有壹項針對最為著名的超現實主義者調查的第壹個問題是這樣的:“您對愛情寄何希望?”我的回答是:“如果我愛,壹切都有希望;如果我不愛,則無任何希望。”

1920年,我住在大學生公寓的時候,發生在馬德裏的某樁自殺案令我迷惑了很久。 在阿瑪尼爾街,壹個大學生和他的未婚妻在壹家餐館的花園裏自盡了。 據說他們彼此熱烈地愛戀,兩個人的家庭也彼此熟識,並相交甚密。 為這位死去的姑娘屍檢之後,發現她是處女。

表面上看來,這兩個年輕人,“阿瑪尼爾戀人”的結合沒有任何問題,也不存在什麽障礙,他們已準備結婚。 可是,兩個人為什麽要自殺?對這個謎我無法做出明確分析,但有可能是情之所致。 崇高無比,極端熾烈的愛是不能與生命共存的。 它太強烈、太偉大了,唯有死亡能容納它。

在本書中,我斷斷續續地涉及了構成我整個生命壹部分的愛與戀情:

在童年時代,我已懂得那種強烈的、與性魅力毫無關系的、對與我同齡的女孩和男孩的愛慕之情。 正如洛爾迦所言:“我有童男和童女的靈魂。”這是壹種純潔狀態中的柏拉圖式的愛。 我感到愛就像壹個狂熱的修士熱愛聖母瑪利亞那樣。 那種讓我去觸摸女孩性器官或乳房,或者舔舐她的舌頭的想法都令我惡心。

這種浪漫的愛情持續到我性生活的開端——那是在薩拉戈薩壹家妓院裏正常進行的 — 而後來則為普通的性欲取代,但它從未完全消失。 正如在這本書中有時能看到的那樣,我經常和那些我愛慕的女子保持著柏拉圖式的關系。 有時這些發自內心的感情也會同情欲混雜起來,但並非總是如此。

另壹方面,我可以說,從 14 歲起直到最近,情欲壹直沒離開過我。 這是壹種通常的、強烈的欲望,甚至比饑餓更甚,常常更加難以滿足。 我幾乎從來沒有片刻的停息,如,我剛坐在列車車廂裏,就被無數情欲的意念所包圍。 抵制、控制或忘掉這種欲望都是不可能的,我只有向它讓步。 而後,我又會更強烈地體會到它。

年輕的時候,我們不喜歡同性戀者。 我已經提到,當我聽說了那些落到費德裏科頭上的此類懷疑時所做出的反應。 我還應該補充,我甚至在馬德裏壹個廁所裏扮演過勾引他人的角色。 我的朋友們在外面等候,我走進廁所裏充當誘餌。 壹天下午,壹個男人靠近了我,當這個倒黴的家夥走出廁所時,我們揍了他壹頓,今天看來此事做得真荒唐。

當時,同性戀在西班牙還是在暗中隱秘地進行的。 大家都知道,在馬德裏有三四個人是公開的同性戀者。 其中有個是貴族,他是侯爵,大約比我大 15 歲。 壹天,我在壹個有軌電車站上見到了他,我對身邊的朋友說,我將要賺 25 比塞塔。

我走近這位侯爺,溫柔地望著他,我們開始交談。 後來,他約我第二天到壹個咖啡館見面。 我向他表示自己很年輕,學校的費用很高……他給了我25比塞塔。

因為可以猜測出那是怎麽回事,所以我未去赴約。 壹個星期之後,還在那個站臺,我又遇到了這位侯爺,他做出認出我的手勢,而我對他的回敬是粗暴地甩開了他的手臂。 後來,我沒有再見過他。

由於各種原因——首先肯定的壹點是因為我膽怯,我所喜歡的大多數女人都令我覺得難以接近。 當然還因為她們不喜歡我。此外,也出現過我被並不吸引我的女人追逐的情況,這種情況對我來說比前壹種更糟。 我喜歡去愛遠遠勝於被愛。

我只談談 1935 年在馬德裏的壹次經歷。 當時我正做制片人的工作。 在電影圈,我壹向憎惡那些利用地位、權力同渴望當演員的姑娘(這種女孩很多)睡覺的制片人或者導演。 只有壹次,我也出現了這種情況,但可以說,幾乎沒有再繼續下去。

1935 年,我在馬德裏認識了壹位剛滿 17 或 18 歲的美人,我愛上了她。 我們叫她裴碧塔,她似乎很純真,和母親住在壹套小房間裏。 我們開始壹同外出,去山裏遠足、去博比亞跳舞、去曼薩那雷斯河畔散步,我們保持著純潔的關系。 那時,我的年齡是裴碧塔的兩倍,我很愛她(也許正因為這種愛),也很尊重她。 我握她的手,讓她靠緊我,我總是吻她的面頰,盡管存在壹股真正的欲望,但我們保持著純粹柏拉圖式的關系。 這種關系持續了兩個多月,是整整壹個夏天。

某次,在我們兩人要去遠足的前壹天上午 11 點鐘,壹個我認識的在電影界工作的人來到我家。 他的個子比我矮,外表沒什麽特別之處,傳言說他常騙人。

我們聊了壹會兒無關緊要的事情,然後他問我:“裴碧塔要去山裏嗎?”

“妳怎麽知道的?”我吃驚地問。

“今天早晨我們在壹起睡覺時她告訴我的。”

“今天早晨?”

“是的,在她家裏,我 9 點離開時,她告訴我,明天她不能見我了,因為她要和妳出去玩。”

我驚訝不已。 顯然,這個人到來就為了告訴我這件事。

我無法相信。

我對他說:“這不可能!她和母親住在壹起!”

“是的,但她母親住在隔壁的房間。”

有幾次我曾見到這個人在攝影棚裏同裴碧塔說話,但我從來沒當回事兒。 此刻,我呆了。

“我還以為她完全純真無邪呢!”我叫道。

“這我知道。”他答道。

說完他就走了。

這壹天下午 4 點,裴碧塔來看我。 我掩飾著自己的情緒,沒提她情人來訪的事,我當時對她說:“妳看,裴碧塔,我得建議妳考慮壹件事,我非常喜歡妳,想讓妳做我的情人。 我每月給妳 2000 比塞塔,妳仍和妳母親住在壹起,但要和我做愛,同意嗎?”

看上去她非常地吃驚,只用幾句話就回答了我,然後她接受了。 我立刻要她脫掉衣服,還幫她脫,將她赤裸地摟在懷裏。 但緊張和激動使我麻木了。

半小時後,我向她提議去跳舞。 我們乘上我的汽車,但是我沒有向博比亞開,而是駛出了馬德裏。 在離耶洛門約兩公裏的地方,我停車讓裴碧塔下去站到路邊。 我對她說:“裴碧塔,我知道妳和別的男人睡覺,妳別對我說妳沒有過。 我們現在就這樣分手,妳留在這裏吧!”

我掉轉車頭,自己開車回馬德裏,丟下裴碧塔自己走回去。我們的關系在那天結束了。

後來,我在攝影棚又見過她幾次,除了進行純技術上的指導,沒跟她講什麽話。 我的戀愛故事就這樣結束了。

坦誠地說,我很後悔我的這種態度,而且我還為當時選中了她而感到難過。

《我的最後嘆息》卷首獻詞即是“獻給讓娜——我的妻子和伴侶”

1925年,我定居巴黎後不久,在壹間畫室,看見來了三位可愛的姑娘,她們在這個區學習解剖學。

有壹個姑娘叫讓娜·盧卡爾,我覺得她非常美麗。 她是地道的法國北方人,她通過她的女裁縫熟悉了巴黎的西班牙人圈子,她還練藝術體操。 在伊萊內·彼巴爾的指導下,1924 年的巴黎奧運會上她居然贏得壹枚銅牌。

我很快安排好壹個“馬基雅維利式”的想法 — 不過,說到底還是很單純的 — 就是要把這三個姑娘弄到手。 在薩拉戈薩的時候,壹個騎兵中尉曾告訴過我壹種烈性春藥,叫“尤比那氫酸”,能攻破最頑固的抵禦。 我向佩那多和比涅斯講了我的打算:請三位姑娘來喝香檳酒,在她們的杯子裏滴幾滴“尤比那氫酸”。

我實心實意認為這計劃壹定行得通,然而比涅斯說,他是天主教徒,絕不參與這樣卑劣的勾當。也就是說,什麽事也沒發生,只是我從此常與讓娜·盧卡爾見面,因為日後她將成為我的妻子,直到現在仍是。

維多裏奧·德·西卡曾在墨西哥看完我的電影《比裏迪亞娜》之後,緊張而害怕地走出大廳。 他和我的妻子讓娜上了壹輛出租車,準備去喝酒。 在路上,他便問我的妻子,我是否真的冷酷無情,在私下是不是打她。 我的妻子告訴他:“要打死壹只蜘蛛時,他都要來喊我。”

青年時代,我們認為愛情是能改變生命的壹種強烈的情感,與之不可分離的情欲更具有接近、征服和參與的精神,我們應該使之升華超越單純的物質境界,以便使我們能成大事。

有壹項針對最著名的超現實主義者調查的第壹個問題是這樣的:“您對愛情寄何希望?”我的回答是:“如果我愛,壹切都有希望;如果我不愛,則無任何希望。”去愛對於我們來說是生命中不可缺少的,是壹切行動、壹切思想和壹切追求都必不可少的。

今天,如果我必須相信別人對我說的,那就是愛情與對上帝的信仰有相同之處,它有消失的傾向,至少在某些環境中會如此。人們習慣於把它看作歷史現象、文化幻覺,研究它、分析它……如果有可能,就治愈它。

我抗議,我們決非是某種幻覺的犧牲品。 盡管有些人覺得難以相信,但我們確實真誠地愛過。

本文摘自《我的最後嘆息:電影大師布努埃爾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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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史上堪稱經典的大師自傳迄今只有兩部,這就是其中之壹。布努埃爾的回憶裏有整個20世紀的流光溢彩。這本回憶錄《我的最後嘆息》猶如布努爾的又壹部經典影片,時空跨越自如,生命感知細膩,壹場流動的文字盛宴,呈現出20世紀獨特的超現實主義魔幻世界和塞納河畔半個世紀的人文風情。

不管怎麽說,超現實主義至少給我們提供了某種資源,實際上也在相當程度上影響了社會生活本身。壹九六八年法國的“五月風暴”雖然與超現實主義運動已相隔了三四十年之久,但超現實主義仍然是其思想的源頭之壹,“讓想像成為主宰”之類的標語在大街上隨處可見了。

時過境遷,對於布努埃爾來說,這個標語已經多少有壹點諷刺意味了,而今天的電影對於市場的過分依賴則是更大的諷刺。壹切都成了過眼煙雲,留下的也許只有嘆息。

——格非

人們常問我,超現實主義最後怎樣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有時我說,超現實主義在次要方面取得成功而在主要方面失敗了。 安德烈·布勒東、艾呂雅、阿拉貢躋身於 20 世紀法國最優秀的作家之列,他們的著作在所有的圖書館都占據重要位置。

馬克斯·恩斯特、馬格裏特和達利是價格最高、最受歡迎的畫家,他們的作品在所有的博物館裏都占據著顯要的地位。 而藝術上的承認和文化上的成就卻是我們大多數人最不予重視的東西。 超現實主義運動光榮地漫不經心地進入了文學和繪畫的編年史。 最渴望的、壹種迫切但又不能實現的願望,就是變革世界和改變生活。在這個方面 — 主要方面 — 只要瞥壹眼周圍的世界就能覺察到我們的失敗。

——布努埃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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