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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羽的劍

王羽的劍

王羽的劍

今天,就想聊聊王羽———張徹的第一代弟子,比狄薑都還大著輩的王羽。

如果一定說有個演員,能代表整個60年代至70年代初的古裝武俠電影的話,大約,就是王羽了。他的氣質,他的個性,甚至包括後來的人生經歷,似乎都是快意恩仇、恣肆妄為的江湖風雲錄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在他之後,是李小龍,然後,才是成龍、李連傑。這可是華語電影史上第一位武打明星,大佬中的大佬。若論名氣,他確實逐漸被人遺忘,可若論氣場的強烈,在我看來,恐怕只有李小龍才能比肩。

當然,也正因為被遺忘,所以,我才希望,偶爾大家能回憶起這個人,就像偶爾也回憶起,曾經將暴力美學與人性深度,任性狂暴與自由奔放的風格熔鑄為一體的香港武俠電影時代。

王羽的劍

王羽,原名王正權,1944年出生於上海,1960年由滬入港,真不敢想象他若在內地多待10年後的景象,以他的個性,只怕會成為造反派頭目,迅速登上時代風雲榜後再迅速隕落,萬劫不復。香港,算成全了到哪都會是不良子弟,遲早蹲監獄的王羽。

王羽的劍

青年王羽

王羽雖然愛打架,脾氣超爛,膽大妄為,誰的帳也不賣,但拍片卻打得賣力,從不用替身。也算有基本的職業精神吧……和今天的一些演員,還是沒法比。

即使來港,王羽做的最多的仍是打架,打了大半輩子,就算不是打得驚世駭俗,那也轟轟烈烈,無人不曉。誰叫他本身是空手道高手了?能和李小龍比劃幾下拳腳的影星,也就只有他了。(王羽自己說,腳下功夫比不上李小龍,扳手腕和喝酒還可以較量較量。)當時滿版滿版的社會新聞,全都關於這位影視武打第一紅星砸了誰的場子,燒了誰的車,和誰大幹一架。在邵氏劇組打架,有本事打得整個劇組幾日停工,甚至連老闆邵逸夫看見了都繞道走。隨後又混黑幫,打到竹聯幫骨幹,參與三大血案,被砍七刀,差點坐牢……真可謂腥風血雨的一生。人生中的幾場戀愛,也TM談的鬼使神差,非比尋常。那個時代最頂級的美女,似乎也都與他多少有些關係:林翠、林鳳嬌、林青霞……比自己大十歲的林翠前夫第一天上吊自殺,第二天就開新聞發佈會宣稱兩人要結婚並且林翠已經懷了他的孩子……活到六七十歲,還不斷鬧出超車、打架事件,而且依然那麼口無遮攔,什麼話都敢說……

只能說總有天生多餘精力需要發泄的王羽,善惡是非的世俗標準在他面前,瞬間就陷入了不能自圓其說的尷尬——這樣的王羽,是多少人的噩夢,也是多少人的嚮往。

王羽的劍

作為演員,王羽遠稱不上英俊,只能說還算中正。可上天生就他那旺盛的雄性激素後,一切發生微妙的變化。

縱觀王羽一生,仿佛都在正邪一念間,純天然的孩子氣,固執魯莽,無事生非,與生俱來擁有吸引焦點的本能,這大約就是“大明星”氣質了——當然,你可以說這是“惡霸”本能。

我並非王羽的粉絲,看他電影也不算很多(畢竟有比他小四十多歲的富家女影迷,看了他所有電影,還夢想嫁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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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賴以成名的《獨臂刀》,只展現了他的陽剛霸氣,熱血男兒,卻並不是他個人最深本色(王羽能演的角色,只有那麼一種而已。)

王羽的劍

獨臂刀

獨臂刀王

王羽的劍

王羽啃了半輩子《獨臂刀》,10年內連拍八部,甚至弄出了《獨臂刀大戰盲俠》,演對手戲的,是日本的勝新太郎,實在有點草率敷衍。但也足可以見證這個角色深入人心,一直到陳可辛的《武俠》,還突然決定讓甄子丹斷個臂。

王羽的劍

此前說過,我最喜歡的,還是他的《大刺客》和《金燕子》。

寫《金燕子》影評時,有個讀者給我留言:

王羽的劍

縱然知道銀鵬滿身都是問題,可當他一身白衣站在那裡,我還是覺得我也會愛上他。

真是由衷寫出了我的心聲。

這確實真是一個極其奇葩的人物類型:他自我為中心、極度自私自戀、張牙舞爪、霸道囂張、從不難顧忌別人的感受——現實中的王羽,和屏幕上的王羽,都是這樣的人:幾乎一輩子都在走岔路,錯路,歧路,你可以說他渣,也可以說他賤,說他橫,說他暴,但無論你說他什麼,無論你喜不喜歡,你就會受他吸引甚至會不由自主愛上他,只因為人不是理性生物,始終要受荷爾蒙的影響——僅此而已。

實在僅此而已。

王羽的劍

當那個一身白衣,一臉微笑,反覆問著:“這一把劍,這一腔血,該交付給誰”的聶政獨自面對山呼海嘯般的追兵,鎮定淡然的刺瞎自己雙眼,剝下臉皮時,作為女性,明明知道下一刻就是死亡,還是無法不愛他。哪怕僅僅希望,目送這樣一個人死去而已。

王羽的劍王羽的劍

當同樣一身白衣,一臉殺氣,渾身是血的銀鵬背過身去,對自己心愛的女子說:“快走!”,“有你這一句話,我死也瞑目了!”他只希望對方永遠記住他豐神俊朗,青春年少的一刻,即使之前曾對女主角做過那麼多不可原諒的事,末了任哪個女人,都會和女主一樣原諒他吧。

因為即使死神,也只能帶走他,卻無法打敗他,更不能讓他有半分屈服。誰(尤其是女人),又能在這樣的意志前說不了?

王羽的劍

正如他在所有電影中的一成不變的招牌動作:雙手平舉,門戶大開,好像對對手說,來啊,來殺了我啊,只要你可以。這條命,他不在乎,不管是自己的命,還是對方的命,他都真正徹底的毫無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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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上了這樣的人,也就意味著愛上了死亡——孑然一身他所愛的,只有死亡。“這樣的頭腦,這樣的身體,終將與草木一般腐朽。”死亡就是永恆的誘惑和美。正如光會在影的映襯下分外明亮炫目,生也會在死的影子里無限延續。如此短促中那驚鴻一瞥般的燃燒,足以耗盡人一生所有的能量。

燦爛嗎?可惜你沒有那樣的機會,也不敢有這樣的機會。

王羽的劍王羽的劍

無論是《大刺客》還是《金燕子》,都只能屬於血氣方剛的王羽,完全不敢相信其他人能演出這個角色還能像王羽一般討喜(尤其是《金燕子》)。不得不說,張徹,真是個神(shen)人(gui),他似乎天然就能捕捉到自己喜歡的男性最純粹本真的獨特,然後通過鏡頭無限展現,在他能力未衰之時,捧不紅一個人都難。也不知道是王羽成全了張徹,還是張徹成全了王羽。難怪鄭佩佩說:“張徹非常非常喜歡他,他就是喜歡這樣的。”所以,王羽因為在外地拍戲打不通女朋友林翠的電話,就可以說不開森就不開森得不拍了王羽的劍,讓整個劇組停工等,張徹除了在旁邊抽煙,一言不發——要知道副導演午馬不過弄丟了一件道具,就被罵得狗血淋頭。

也正是這樣的王羽,註定會像青春期的孩子一樣永遠叛逆,在他達到熒屏事業頂峰的1970年,就背叛了一手提攜自己的恩師張徹和邵氏電影,去了邵氏的對手嘉禾,還把隨後武打片中被自己打得如滾瓜切菜一樣的小人和廢物,全命名成了邵氏電影中的招牌大俠——有一個甚至叫邵老六(邵逸夫舊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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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一個爽字了得?

情商這麼低,這麼霸蠻不要命的王羽,或許很多人會心裡暗暗想,我的媽呀,還怎麼混啊?這隻怕是遲早要還的吧?可出乎所有人(也包括我)的意料,他偏偏混得不錯。

王羽的演藝事業隨著他離開邵氏後逐漸暗淡,再也沒有一個張徹能如此突出他獨一無二的氣場,他也不以為意,終歸是有心江湖,卻無意功名,所以他對後輩始終照顧,不妒忌,不糾結,即使名聲打架臭了,演藝圈大家多少都買點他的帳。後來拍《火燒島》的時候,什麼成龍、劉德華、洪金寶、梁家輝、柯俊雄……都來捧場。無論是誰,總得尊稱他為一聲“大師兄。”就算做生意,也還穩當,沒弄出什麼大事來,晚年料理得也算不錯,至少沒有眾叛親離、身敗名裂,還弄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獎,有了一些餘光,以至戲里戲外,大家還得尊重這個曾經的惹事精、打架王。

到了最後,再怎麼膽大包天,王羽總算守住自己的底線。

70歲的王羽,演了半輩子,最後憑藉中風後在這部恐怖片中的表演獲得臺北電影獎。他調侃自己“中風都中了,就是沒想過中獎。”

王羽的劍

即使“放下屠刀”後的王羽還是很酷很拽,但什麼東西悄悄確實離開了他,或許隨著年齡的增長,男性激素分泌的減少,他也開始思考一些,對人生來說更為關鍵的東西。而這,其後大量懷念那武俠電影和邵氏電影黃金時代的諸多回憶文章卻有意無意忽略了,因為他們寧願悼念罕有不可一世的青春和驕傲,也不願意把話題轉向人必經的成長和衰老。前者是人心最深的渴望,而後者,在大多數眼中,大約,更多是遺憾和妥協吧。

真的如此嗎?我倒想在這裡,把王羽的另一面給補全。

所以,今天我重點想推薦,王羽自己導演、主演的《王羽的劍》(連名字都取得那麼自戀)。這是一部很容易被忽視的風格電影,仿佛是王羽對即將跨過中年的自己一個反思與總結。有了這部有些王羽,又有些不那麼王羽的電影,才呈現了心不甘情不願,但依然渴望向前走的王羽全貌。

王羽的劍

王羽的劍

1971年上映

臺灣拍攝

王羽、陳佩玲主演

故事發生在戰國,晉國上將軍之後夏侯威,平生功名財富女色一無所好,唯一所愛者,唯有劍。為了收集占有劍,他四處開罪人,原本堅守氣節的他,甚至違背初心妥協於自己有國仇家恨的韓國國君,也是為了劍,他捨棄了愛人,母親,以及一個人所能擁有的一切。最後得到的,卻是峰迴路轉,一切皆空的虛妄……

《王羽的劍》就像一首詩,出乎意料,戛然而止,意蘊點到為止,總能讓人心頭隱隱一震。

毋庸置疑,人活著,就會有欲望:執著於金錢,執著於名望,執著於輸贏,執著於榮譽,執著於利益,執著於享樂,執著於肉欲……大多數人大概什麼都執著一點,但都不太執著,什麼都想要,什麼也沒有,其實到了最後,連自己都不知道要的是什麼,稀里糊塗度一輩子就過去了。當然,這個世界上也會有一切都可風淡雲輕的人,以及可以捨棄一切也不能在某一點上退後一步的人,但絕對是極少數。而且,前者或許我們會覺得太過無聊無趣,無法羡慕。後者,則往往如同踏入魔道,稍有不慎,便萬丈深淵。這二者之間,何去何從,大約,永遠也不會有定論。

所以《劍》與其說是一個玩物喪志的故事,不如說是一個人成長中對自我的反思:愛,不等於占有,否則,就必然毀於所執之下。夏侯威的沉淪,與其說是愛劍,不如說他像始終處於“肛口期”的嬰兒,缺乏最基本的自控能力:我要,一定要,馬上就要!為了占有,他不惜踐踏一切規則、情感、和道德(多像年輕時的王羽)。除了劍,他已經看不到其他任何東西:其實,老人早就想將劍作為女兒的陪嫁,然而在中了邪的夏侯威眼中,卻只有殺了對方一途。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當所執著的東西讓你忽略了生命中所有其他時,那樣的念力,就成了你的業,你的孽,你的魔障。

這部充滿對生命形而上追求反思的電影,當然並不屬於我印象中的王羽,然而深可玩味的是,這卻是唯一一部連名字都標上了他記號的作品。此時的他以何種心態面對自己生命中的“劍”了,他又如何面對似乎生來就好狠鬥勇的自己?

——《王羽的劍》這部作品,在王羽本人的生命中,或許正是一個微妙的轉折吧。

拋開由放轉收的王羽本人,《王羽的劍》這部電影從其他角度看也是濫拍的七十年代武俠電影中很有誠意的一部,古意濃濃,延續了《大刺客》的春秋戰國的時代感(只是除了主角以外,其他配角的衣服都是亂入,有點……嗯

王羽的劍

),色調厚重,佈景古樸,畫面極美,女主角也極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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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羽的劍

最後的決鬥,看誰出劍更快,一招定勝。在孤獨的雪地中,一身白衣,一頭長髮的女主角彈著古琴(雖然道具又是箏

王羽的劍

)唱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劍客雪中背對,雪寂寞的飄,女子的琴聲凄涼,訴說著對兩個人的愛意,夏侯威在對方的劍氣激發的恍惚幻覺中看到自己被對手刺死剎那……然而曲終弦斷一霎,勝利突如其來,卻比失敗更苦澀,一切瞬間成空……這樣的意境和禪思,很難想象出自王羽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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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這把劍,所有的痛苦和責任,都是你的了……”一直延續著“弒父”式輪迴的悲劇,曲終人散之時是否真能就此落下帷幕?人的欲望,畢竟無窮無盡,沒有夏侯威,還會有其他人,覬覦著名利,覬覦著權力,覬覦著強大。但隨著夏侯威充滿悔恨的叩拜後,他的面目終於不再猙獰(連心眉、滿臉鬍鬚以及黑皮膚都消失了,恩,那個時候的化妝術,還真有點……

王羽的劍

),他終於學會了放下,學會了捨棄,也明白了人生的種種虛妄——人間不值得啊

即使大錯已經鑄下,尋回失落的人性,無論何時都不算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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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成佛要九九八十一難,惡人成佛只需放下屠刀……不知道為什麼,看了《劍》,我仿佛有點明白了其中的奧秘。

簡單的故事,說了一個並不簡單的道理,沒有家國大義,也沒無謂說教,這個如小品一樣的武俠電影,只有關一個人的一段經歷:沉迷、幡然醒悟。用心誠懇,審美在線,所思幽深,境界開闊。如果喜歡《大刺客》之類電影的古意,或是對王羽有特別的偏愛,都不該錯過。

大約王羽也從此逐漸意識到瞭如何與自己的天性和平共處,總之某種程度上他終於達成了平衡,架沒少打甚至越打越出格,只能說總算沒出人命,也好歹給自己留了一線轉圜。孩子氣一點沒少,赤子之心也算沒丟。

時至今日,李小龍依然是傳奇,卻因為過度追求力量而致盛年早逝,成龍深陷種種是非輿論之中,不知道能否保住晚節,而李連傑活成了另一個境界……王羽,又是另一番結局,住在自己金碧輝煌的小城堡里,三個女兒,小日子過得很滋潤,遇到有人採訪,總有嚇人一跳的八卦,直言不諱,自黑得也還很high。很前些年他戲癮犯了,以1元錢報酬出演了陳可辛的《武俠》,嚷嚷著甄子丹看不起他,不願意和年近七十的他真打,成天用語言激甄子丹逼他玩真的,還寧死不要替身。在這部他最後的功夫電影中(如今王羽已77歲,再次嚴重中風),不怒自威的霸氣,皮笑肉不笑的陰冷,唯我獨尊的狂傲……臺詞不多每一句話都讓人寒到骨子裡!

不得不說氣場這個東西,有時修煉也修煉不來吧。王羽就靠著他天生的這股氣,讓人服服氣氣地吃了一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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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何時,王羽還是那個王羽。

王羽的劍

順便推薦下王羽最經典的兩部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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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羽的劍

金燕子

▼大刺客

王羽的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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