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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部《三體》,才能撐起中國科幻的黃金時代

《流浪地球》上映時,導演郭帆一直擔心觀眾不認同。因為從來沒有參照,沒人知道中國觀眾喜歡什麼樣的科幻電影。故事、主題、文化內核以及美學等諸多層面上,郭帆不知道哪個點可以讓觀眾接受。惴惴不安感一直持續到票房過10億,《流浪地球》這時保本了。

未來事務管理局局長姬少亭認為,《流浪地球》會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它為中國科幻註入了強心劑。《流浪地球》保本意味著科幻行業還有希望。是的,已經有一個行業可以稱為“科幻行業“。

由此,大眾文化觀察員骨豬、導演郭帆和未來事務管理局局長姬少亭一道,探討中國科幻行業未來還能走多遠。

很多部《三體》,才能撐起中國科幻的黃金時代

一家電影院售票處擺放著《流浪地球》電影海報。 (IC photo/圖)

“跟特效師說要梁朝偉的眼睛,他是完成不了的”

郭帆:視覺特效在好萊塢分S、A、B、C四個級別,S級里最難的特效就是做生物,生物中最難的是做人,次一檔是做類人生物。做一個真實的人,目前幾乎都不可能。《阿麗塔》是一個新突破,但依然隱約有一點點怪。人的眼睛實在太神奇了,一點點假我們都能感受到,特別是做一個真人。我們每天看的都是真人。看《人猿星球》會覺得猩猩好逼真,因為我們不是猩猩,也不常看見猩猩。

另外一個很難做的是人眼睛。即便我們不說話,眼睛可以傳遞信息,所謂“眉目傳情”就是這個意思。跟特效師說要梁朝偉的眼睛,他是完成不了的。好萊塢嘗試幾次做人,都不太成功,或者生去畫,一幀幀畫。比如《返老還童》裡面,到最後生畫得把一個老年人慢慢變年輕,一幀幀畫,其實很難完成。

再其次就是做類人生物。寧浩導演的《瘋狂的外星人》裡面有兩個生物,外星人是百分之百做的,猴子90%是做的。由於做得太真實了,很多觀眾覺得那可能就是一隻普通的猴子,背後他們付出了多大的努力。猴子要有表情,外星人也要有人的表情,所以突破極其之大。

骨豬:拍《流浪地球》的時候,如何設定出現在的美學結構?這種蘇聯工業系統範兒的視覺,我覺得找得非常準。我有一天晚上在半山腰看到是好像是用煤發電的發電廠,大晚上機器都在動,因為月光照著,機器像魔獸、像機器怪獸一樣動。我汗毛直豎,這不是(《三體》中的)紅岸基地嘛。蘇聯工業風就是我愛的科幻的樣子。

郭帆:為什麼會有3000多張概念設計,試了很多很多版本,因為在我們中國人的美學歷程中沒有工業革命那個環節,我們一步跨過來的。所以我們對機器、對科技都沒有太深的情感,一聊科技,它是冷色調的,會把你往外推。所以我們在想,怎麼找到讓我們自己感受到,有溫度的,讓人有參與感的美學形態。

可能最直接的就是蘇聯那些東西,包括今天看長安街,特別是軍博,建築風格就是蘇式的。剛纔說的火電廠都是這種風格的,因為當時有很多技術援助來自蘇聯,所以我們對他們是有情感的。在一個蘇聯式的工廠或重工業結構下,底下有穿綠軍裝的、推自行車的、拿飯盒的人,你就覺得很中國。這個熟悉來自於我們長時間的積累。

其實熟悉度是變化的,但一定要找到源頭。比如我們今天穿的衣服是這樣的,放在30年或40年前就覺得很奇怪,我們的審美也在變。我們最初要先找到一個比如“科幻片的起點”的審美點,然後慢慢做一些嘗試。

我提出的第一個要求是影片中不可以有緊身衣。緊身衣很奇怪,不是所有人穿緊身衣就可以變成“黑寡婦”那個效果。

我們會有意避開高科技質感,影片中觸屏模式都很少見,都是實際屏幕和物理鍵盤,所有著裝,包括裝甲的每一根液壓桿、裡面的連線都可以看到,讓你感覺好像是實的、真的。而高科技感,比方說像鋼鐵俠的環境,一進實驗室各種機械臂,各種飄在空中的虛擬屏幕,跟我們都是有距離的。所以我們就找更實的,摸得著、抓得住的東西去做。

為國產科幻大片找到了受眾數據

骨豬:像賽博朋克這種東西呢?全世界的賽博朋克都喜歡拿香港作為模板。

郭帆:最開始,這些對我們的參照意義不大。賽博朋克只是一部分人有感受,廢土也是。如果想讓科幻片更有受眾,我們就必須考慮到大眾的審美和方向。我們在顏色上做選擇,影片用了大量的紅,用了白色,我們幾乎把所有藍色都調和成青色,用少部分黃色作為補色。整個色調也儘量跳出之前對好萊塢式科幻片的印象,不管顏色還是外觀形態都做了這種嘗試。形態更偏向蘇聯風格,不管服裝還是建築風格,基本奔著另一個方向去。觀眾只要有那種親切感就好了,這種審美我們期待之後可以繼續演變。反過來,東方面孔如果穿鋼鐵俠那身衣服會很有違和感,小羅伯特•唐尼演《西游記》你也會覺得很奇怪。他如果演《西游記》30年,堅持30年就演《西游記》,你可能就接受了,但這是一個過程。

骨豬:所以小姬說,《流浪地球》拿出200%的誠意給大家,所以獲得成功,我覺得這個很重要。對於中國受眾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能接受什麼,不能接受什麼,這種探索和思考也是很重要的。工業上從0到1很重要,中國科幻究竟怎麼一步步往前做,這個探索也非常重要。

姬少亭:對,除了中國人對蘇式美學有一定程度的熟悉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劉慈欣受蘇聯文學影響非常深。他閱讀蘇聯文學長大,可以在他的文字中看到非常深的痕跡。從這兩個原因出發,走蘇式美學風格非常合理。

我們一直在強調,《流浪地球》真正的壯舉是為中國的國產科幻大片找到了受眾數據,過去完全不存在。最早北京文化找未來事務管理局,希望大家一起做點宣傳的時候,都沒有什麼想法,不知道從哪裡下手。我們只能從科幻迷下手,碰巧又變成一件合理的事情。科幻迷來自不同行業,不同年齡層,聲量非常大。這些人願意思考人和科技之間的關係,思考未來。這些人往往已經是社會的中流砥柱,有一些話語權了,能夠帶動第一波口碑。在此之前沒人知道這樣做是不是對的,科幻迷會是什麼樣的反應。我都不知道作為劉慈欣的深度粉絲,看了這部電影我到底怎麼想。

對中國電影市場來說,最有價值的不是《流浪地球》創造了40多億票房,而是它為中國觀眾帶來了這個巨大的數據。中國觀眾到底怎麼看這部電影,願不願意用人民幣投票,他們對電影的評價如何……這些是中國科幻發展未來最大的財富。

“中二”是劉慈欣的特質

郭帆:《流浪地球》拍到第五天時我突然覺得,不行,我們的表演必須假一點,必須更舞臺化、更漫畫感、更“中二”一點。這是實際能力造成的。比方說,如果我們所有部門可以做到《星際穿越》的級別,就是科幻電影的最高級別,把科幻片當紀錄片來拍,我們的表演方式可以寫實。如果《流浪地球》按照寫實的來演,後續這些部門是沒辦法匹配的。

舉個例子,我們看話劇,會發現演員的肢体語言、對白都會誇張,聲音大,要照顧觀眾,這是外部環境造成的。電影裡面的環境比如置景、美術,達不到真正寫實的級別時,我們沒辦法匹配那些東西。演員表演很真實的話,反倒會出戲。第五天我才驚醒。我在潛意識里就慢慢地和演員聊,表演方式其實已經慢慢偏向一點點假,一點點“中二”那個狀態。

姬少亭:我覺得這部電影真實還原了劉慈欣的氣質,其中一個就是“中二”。“中二”大家說是初中二年級,其實意思是熱血沸騰,是熱血。劉慈欣是非常熱血的人,很多作品都體現了這種精神氣質。比如《三體》里葉文潔、章北海、羅輯這些人物,都有高光的熱血時刻;比如《球狀閃電》中林雲這樣的人物,包括他寫過的小說《光榮與夢想》。劉慈欣一直在小說中展現非常多熱血的時刻,這和對科幻本質的理解有關係。大劉總是給人性製造這種極端困難,人一定表現出和日常有差異的狀態,其中有一個就是這種積極的狀態,這種熱血的狀態。

還有一點就是《流浪地球》把劉慈欣的宏大展現出來了,他的宏大里也包含著這種“中二”熱血。大劉喜歡用宏大的世界比喻小的世界,或者是小的世界去比喻宏大的世界。比如撞針就非常微妙,管這麼大一個東西叫針,本來就透露著強烈的“中二”氣質,這是劉慈欣常用的。我看到時就想,這句臺詞是劉慈欣寫的,他說不是,是郭帆的團隊寫的。所以我覺得,這個團隊對劉慈欣的瞭解是非常深入的。很多人還在美學評價里專門提到了行星發動機,劉慈欣原文描述,如果行星發動機是雅典的巨柱,那人就是地板上的細菌。《流浪地球》把這個情景展現出來了,雖然和我想象中不一樣,但宏偉感是一樣的。看到這樣的瞬間,就知道導演到底想做什麼樣的事情,就知道這個團隊是不是有野心展現劉慈欣的作品。

骨豬:卡梅隆曾提到他很喜歡《三體》,但他不能拍,因為《三體》有黑暗的一面,有很多電影觀眾不能接受的東西。他要拍一些樂觀主義的故事。《流浪地球》對原著的改編,也有這樣的思路。原著里地球派和飛船派的鬥爭,人類的文明、藝術、文學全部被忽視了,人的感情甚至都被忽視了,大家只關註物理和技術的發展。

姬少亭:當時我看到很多粉絲在評論,《流浪地球》原著是一個很“喪”的故事,很黑暗,末世場景特別可怕,但我們這部電影是積極的狀態。我覺得大家並沒有真正理解劉慈欣想乾什麼,我認為他在《流浪地球》表達得非常積極了。太陽系都要完蛋了,整個地球上的人類沒有放棄,想了一個辦法讓大家活下去,這還不夠積極嗎?

大家覺得《流浪地球》的原著黑暗,是因為可能很多人看科幻還不夠多。科幻通常會給一個未來的末世場景,同時又是技術積極的,基本上都是在未來的極端場景之下用技術解決了某個問題,或者推進了某件事情。太陽系會完蛋這件事,科學上一定會發生,只是不會這麼近。在這樣一種極端環境下,人類生存的概率是極低的,幾乎無法繼續生存,但劉慈欣給瞭解決方案,已經非常光明瞭。

骨豬:小說和電影讓我覺得最有精神共鳴的一點,其實是相通的,就是人類面對這樣的災難時,這種能動性,在宇宙中尋找自己的位置,為自己的未來,為子孫後代去努力的這件事情。

“讓觀眾不出戲是中國電影第一大要務”

姬少亭:很多優秀的科幻導演,我都很喜歡。卡梅隆不一樣的地方,就是一直有勇氣創造一個一個新世界。《阿凡達》他能製造擁有大量細節的,讓你非常信服的新世界,難度極高,而且他一直想往這個方向突破。《阿麗塔》他仍然非常成功,這是想給他加分的。他技術上真的很有突破,就像剛纔講到人的表情應該怎麼做,身體這些細節,太多工作在背後。

郭帆:《阿麗塔》的技術難度也放在那裡。我們不能說好萊塢就一定特別牛,不能說好萊塢的技術進步可以被我們忽略,每一次技術進步都是值得鼓勵的。這部電影也的確太難了,我們在技術層面上,包括工業製作,差距太大了。如果和這部電影比,我們差50年都不止。我看的時候心裡就想,還要不要做電影,要不要去做餐飲,開個包子鋪。我經常看一些電影時會有這種感受,特別是重工業的。看完之後就有絕望感,想我們什麼時候能趕上,我們怎麼做。

骨豬:我們離《星際穿越》差多遠?

郭帆:100年吧。我說的好萊塢中上游水平是平均水平的中上游,不包括這些頂級導演,斯皮爾伯格、卡梅隆這幫人。他們除了引領技術之外,本身的藝術造詣和控制能力、管理能力,是遠遠高於好萊塢平均水平的。他們是好萊塢的最頂級,你跟他們比差距太大了。我們的目標不是跟他們比,是做到好萊塢的中上游水準。

在這個水準下,最起碼觀眾觀影時不會因為我們的工業問題出戲。看上去應該沒有問題了,還可以被理解,不會有大的影響,甚至還有奇觀感,這樣就不會對我們的表達產生障礙。也就是說你畫畫,至少素描、水粉、油畫過關了。真正說要做成畢加索、抽象派,那是另外一個領域,還達不到。我們先解決不讓觀眾出戲、不產生障礙這個點,這十年能解決就不錯。

骨豬:這是你勸你自己留在這個行業的一個自我安慰的說法嗎?

郭帆:原來是為自己做很多東西,但還是有一點點使命感。我特別想把工業這套流程,跟我們現有的成果或者說教訓、雷區什麼的分享出去,能讓更多人少碰這些問題,如果來回碰,就變成反反覆復,又會阻礙中國科幻電影往前發展。

姬少亭:我挺理解導演,一開始為了自己的熱愛拍電影,後來發現很多事情都不完善,不得不背負這個使命。對今天的中國科幻來說,這個問題真的挺嚴重。包括創作源頭。劉慈欣當然是世界級的,我們可能得有很多很多劉慈欣,很多部《三體》,才能夠撐起中國科幻的黃金時代。

南方周末特約撰稿 彭子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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