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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生、尖子生和早戀生:一個高三畢業班學生的成長軌跡

紀錄片《高三》上映十二年之後,“尖子生”林佳燕從名校畢業留在北京,如今還為生計奔波。“差生”鐘生明乘著電商發展的東風,成為知名物流公司骨幹。“早戀生”張興旺退回家鄉武平,已是3個孩子的父親。而班主任王錦春依然留在武平一中,一屆又一屆的帶著畢業班。

差生、尖子生和早戀生:一個高三畢業班學生的成長軌跡

一個班級:《高三》鏡頭之外的十二年

作者:王一然 來源:搜狐號《後窗》

2006 年,紀錄片《高三》獲得香港國際電影節最佳紀錄片人道獎。

這是紀錄片導演周浩的第二部片子,他在獲獎後表示:“這部影片講述了一個幾乎與每一個中國家庭,甚至是每一個人都相關的故事。這部影片,每個人的解讀方式各異。對中國有興趣的朋友,我相信他們能讀出他們想要的東西。”

2004年初,周浩就試圖以黃岡中學為藍本拍攝一部關於高考的紀錄片,遭到校方拒絕之後,在朋友的引薦下,周浩進入到了武平一中——位於福建貧困山區的一所高中。他說“選擇這所學校、選擇王錦春真有點像押寶一樣。”

差生、尖子生和早戀生:一個高三畢業班學生的成長軌跡

△紀錄片《高三》的主角,武平一中高三語文老師王錦春。來自視頻截圖

《高三》講述了福建省武平一中高三(7)班的真實生活;一群希望掌握自己命運的中國少年,以及一位以幫助學生完成高考來確認自我價值的教師王錦春。

周浩用了一年時間,以班主任王錦春為線索,平行地記錄了“尖子生”林佳燕、“差生”鐘生明、“早戀生”張興旺以及學生的父母等人物的生活,影片呈現了在試圖平均分配公平機會的高考體制中,學生們的叛逆與歸順、老師們的焦慮與教化。

在命運的骰子落下之前,那些有用無用的知識、或高或低的分數、沒完沒了的考試,完全代替了他們自由的成長,幾乎虜獲了他們全部的青春時光。

自1999年開始,中國加快了高校擴招步伐,文憑貶值,大學生就業困境也隨之而來。在《高三》上映十二年之後, 我們重訪紀錄片中的主角,去看那些被虜獲的青春換來了什麼,命運的骰子是否落下。

“尖子生”的北京生活

5月12日中午,在北京市西城區財富廣場的咖啡館,林佳燕準時出現了,她穿著職業裝,身形消瘦,目光中有些人到中年的疲倦。

十二年前,出現在紀錄片中的林佳燕還是面龐黝黑,齊耳短髮的朴素學生,她側著身子偷聽著上一屆高三畢業班的報考消息,“638分報北大可不穩”,對於高分,她總是很敏感,卻又總是不露痕跡。

鏡頭裡的林佳燕捂著耳朵大聲地誦讀政治課本,在別人休息的時候,開夜車讀書,而她排解壓力的方式就是孤獨地跑圈。

差生、尖子生和早戀生:一個高三畢業班學生的成長軌跡

△武平一中的教學環境在十二年之間發生了很大改善。王一然 攝

林佳燕六七歲開始乾農活,十來歲已經可以打零工了,幫母親挑一天的磚,能賺十二塊錢,貧窮讓這個農家少女顯得內向、不自信。在弟弟出生以後,家裡更加拮据,但母親告訴她:“媽媽拼了命也會供你讀高中,考大學。”

紀錄片的結尾,林佳燕考入了中央民族大學對外漢語系,這是一所985級別的名校,按理說,母親的願望已經成真了。

初到大學,同學們依據興趣愛好迅速地成為朋友,角落裡的林佳燕雖以高分被錄取,但在特長/愛好一欄卻空空如也。她又比許多同學多填寫了一張表格——國家助學貸款申請表。

她通過做家教來掙取生活費。一次,她為了鼓勵一個略顯疲倦的小學生,就對著學生的一雙修長的手指說“等高考結束了,你可以去學鋼琴。”沒想到學生的鋼琴早已經過了十級。林佳燕一時語塞,想起了自己只有學習與農活的童年。

她也一直關註中國農村的教育狀況,她告訴搜狐號《後窗》:“我聽說重點高校針對農村學生都放寬錄取了,我覺得這是教育資源趨向公平發展的開端。”

她說的放寬錄取是指教育部在2015年下發了關於“重點高校招收農村學生工作”的《通知》,教育部規定了重點高校面向農村貧困地區招生人數為5萬名,服務對象是832個貧困縣。

不少媒體聯繫林佳燕,希望她再談談《高三》之後的命運變遷。林佳燕總是婉拒,並不是因為她性格內向,而是“在北京十二年了,我還在為生計奔波。如果說改變階層,可能要幾代人的努力和運氣才行。”

2009年,全國611萬大學生畢業,這是中國大學生畢業人數第一次超過600萬,林佳燕就是其中之一,她選擇留在北京工作。這一年的《北京市大學畢業生就業報告》指出,北京市大學畢業生平均薪資環比上一年下降11%,為2746元。並明確地指出,家庭階層差異影響學生就業,在就業質量上,來自從事農業的勞動者、農民工、個體工商戶家庭的畢業生處於弱勢地位。

作為名校生,林佳燕的月薪只有2000元出頭,還不到平均薪資。為了省錢還助學貸款,她住在月租500百元的防空洞改造的地下室里,地下室的空氣潮濕,她永遠記得自己裹在發黴的被子里,而床下是一陣陣老鼠啃木頭的聲音。

她記得一次給母親打電話,聊得久了些,母親就責怪地說:“沒有事情不要浪費電話費。”而重要的事情就是她的弟弟輟學了,她要成為家裡的頂梁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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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的信息與金融行業奮鬥了幾年,林佳燕的收入終於從2000過了五位數,但在物價與房價飛漲的北京,她似乎又慢了很多。王一然 攝

在金融行業工作了幾年,林佳燕的月薪終於過萬,她也想在北京安家,但高高在上、還一路攀升的房價,讓她可望而不可及。她盤算過位於北京東三環的一個小區,2005年的均價在一萬左右,2009年就到了3萬,如今在7萬以上。

當社會上的資產性收益遠遠大於勞動性收益時,階層就開始慢慢凝固。

2014年,林佳燕嫁給了同在北京工作的同鄉,為了新出生的孩子,他們租下了北京昌平的兩室一廳,月租近五千,北京買房無望,林佳燕與丈夫在老家龍岩交了新房的首付,每月按揭之餘還要負擔父母的養老,兒子也一天天地長大。

“孩子跟著我們在這裡北漂,他沒有戶口,最後還是要回老家走高考的路。”

她在北京也有一些過得不錯的老鄉,有的人早年靠著父母在北京買房落戶,有的人已經決定了孩子以後去國外接受教育。他們都在努力讓下一代擺脫與千軍萬馬爭過獨木橋的命運。而林佳燕卻清楚,自己的兒子多半要重新回到武平,繼續自己曾經在《高三》里的故事。

“差生”的逆襲

在紀錄片中,鐘生明是“差生”的代表。鐘生明在宿舍曠課睡覺,半夜翻牆去網吧打游戲,在父親與老師的對峙中摔門出走,對於這種“壞”,王錦春至今還耿耿於懷:“他說他打游戲能賺八九千,這不是笑話嗎?”

鐘生明確實掙錢了,只是這種方式,王錦春已經不能理解了。鐘生明和同學幫別人代練游戲賬號,他們獲得的游戲幣可以兌換成人民幣。

高考失敗了,但他和同學賺了四五萬元。在普遍貧窮的班級里,他成了班級里最早用上手機的學生。

如果說林佳燕是當年那個班級里的一,那麼在另一端的鐘生明,則是班裡那個不重要的零。

鐘生明並不笨,他上初中時是名列前茅的好學生,但鄉鎮學校的教育水平與縣城的水平有差距,他記得初中的不少科目的老師都無法湊齊。

“鐘生明入學的時候成績很好,可能是因為從農村上來(縣城高中)跟不上,巨大的落差感讓他厭學。”王錦春回憶,高一入學時學生的座位號根據名次確認,鐘生明的座位號是7。

他知道玩游戲掙錢需要密集的熬夜與飄忽的運氣,他也想走出大山,他也知道人生很長。2006年,他在泉州復讀了一年,考入了一所在泉州的三本大學。

進入了城市,鐘生明的視野開闊了起來。在工商業發達的泉州,大學里的一次偶遇讓他進入一家知名物流公司。當時,電商剛剛起步,物流業在泉州還沒顯現出繁榮,鐘生明是公司內為數不多的員工之一,靠著電商的高速公路,鐘生明成為副總經理,帶了一百多人。

2010年是阿裡巴巴創造“雙十一”購物節的元年,也是鐘生明的畢業之年,網絡購物進入新的時代。他記得自己和老闆一起扛箱子,包快遞和裝貨,一天的流水就達到了八千萬。

接下來的一年,團購的興起讓鐘生明的事業直線上升。據鐘生明的朋友說,鐘生明的學習能力很強,常常琢磨行業的訣竅。在物流公司摸透了電商行業,就轉行做電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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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後,鐘生明(左)成為了一家知名物流公司分公司的骨幹。王一然 攝

“物流的很多高管白手起家,身價千萬。我也已經比我出去念大學回來教書的弟弟過得好了。”鐘生明有時也羡慕教師職業受到的社會尊重。

鐘生明生活和工作都在泉州,他並不知道在北京的林佳燕過得怎麼樣,但對尖子生和北京還是有些羡慕與想象,“她不一樣的,留在北京的人見過的終究比我們多。”他還是後悔“如果能考上北京,那平臺又不一樣了。”

鐘生明已經有在泉州買房子的打算,他想把在武平的母親接過來生活。對於那段武平的高考歲月,鐘生明有些不堪迴首,但他的手機鎖屏密碼正是他高中三年來的座位號。

沉默的大多數

當年留書出走的張興旺,現在每天往返五十多公里的車程上下班,他留在了武平,是十坊鎮的一家線路廠的技術小主管,另外,他還是三個孩子的家長。

中等生是最不易被老師和同學記住的群體,他們似乎比別人更辛苦,但既沒有優等生的成績優異,也沒有差生受到老師和學生的關註,似乎不論多努力,最終都要落空,他們是沉默的大多數。

張興旺本身就內向,結果剛上高一,母親再婚,張興旺變得更加沉默寡言。

顯然對於那個極為平庸的高考結果,中等生是能夠感知到的。在距離高考還有十四天的時候,張興旺堅持不下去,他留書出走,成為了“壞學生”。雖然班主任王錦春最終把他勸回學校,他也考上了一個私立大學的中文系。

張興旺並沒有鐘生明靈活和運氣。2009年,他大學畢業,投出的簡歷如石牛入海,第一份上手的工作是在廈門打豆漿。這是一份和中文完全沒關係的工作,在豆漿機旁打豆漿促銷,張興旺每天累得腰都伸不直。三個月之後,他便轉去做市場營銷,同樣與中文專業毫無關係,工資還不到2000元。

在城市的不如意與婚齡的逼近,將張興旺逼回了武平。他也想過留在廈門,當年廈門的房價就在9000元左右,而現在的武平縣的房價還未到4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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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留書出走的張興旺,如今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他已成為武平十坊鎮的一家線路廠的技術小主管。王一然 攝

回到武平的張興旺,進入工廠從事技術類行業,同樣,還是與中文專業毫無關係。張興旺從事的CAM工程師,被很多人認為小學學歷就可以勝任。有一次,張興旺負責招人,他問對方英語四級過了沒有,對方很吃驚。“啥是英語四級?”

媒體找張興旺是在兩年前,當時,他已經有了兩個孩子。他計划著多賺點錢,像其他有錢人一樣,把孩子送去城市讀書,到龍岩甚至去廈門。但他最後的夢想被第三個孩子的降生徹底撲滅了,不斷的加重的負擔擠壓著他對孩子的教育夢想。

“現在就是心甘情願,留在武平。”張興旺吞吐著煙霧說。張興旺仍會讓自己的孩子繼續參加高考,但對比自己的命運,他還是把“讓孩子開心”放在了前面。

在開車回家的路上,南方的山雨打落了一地白色的梧桐花。張興旺盯著路邊的花瓣說:“春天百花開,已經註定秋天結不一樣的果。每個人的命都是註定的。”

武平的天路

王錦春帶了26年高三,在紀錄片出來之後,被邀請到全國很多地方去講課。“我也很焦慮,很多尖子生都跑到龍岩市、甚至福州、廈門去上學了,那邊的教育資源比我們這裡好。武平一中是出狀元的學校,拿什麼來保住狀元呢?”

2009年是武平縣高考的最後的巔峰。那一年武平一中包攬了福建省文理科的雙狀元,僅高三兩個實驗班就有47名學生考入全國排名前20所的重點大學。在那之後,武平一中僅在2016年有一名學生被保送至清華,同樣在地形閉塞,經濟欠發達的龍岩市的其他各縣區也日趨沉寂。

為了留住好學生,捍衛“名校”的尊嚴。武平一中開始選拔初三的尖子生,組成實驗班,提前進行初中到高中的過渡培訓。“我們已經不再是孩子了……”王錦春把這段寫了29年的話又一次寫給了即將成為武平一中新一屆的實驗班,他們稚嫩的面孔被老舊的弔扇吹得模糊,仿佛回到十二年前的高三七班報道的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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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8日,王錦春給保送進武平一中的實驗班學生講課,他說:“沒人在乎窮人的自尊”。王一然 攝

“家裡希望我能上北大,”穿著白襯衣的男生側過身小聲地說,“我看過那個紀錄片,我覺得他說的有道理,像我們這種家庭……不高考現在連地也沒得種。”他的模樣與當年張興旺相似,戴著黑框眼鏡,本子上記著密集的筆記,併在“從高一打基礎”上面畫了重重的線。

十二年,高考是武平人眼中的走出大山的救命稻草。現在,則是這個貧困縣高級中學的超級任務。

在武平一中的走廊上,隨處都可以看到這樣的場景,高三學生在走廊快速噎下一個餅,就匆匆走進教室,黑板上的倒計時已經不到1個月了。

“我不去想,是否能夠成功,既然選擇了遠方,便只顧風雨兼程。”十二年前,王錦春以“殺身成仁”的氣魄來朗誦這段話以鼓舞學生通過高考走出武平,而那段話的作者是詩人汪國真。現在,他常說的是“現在基本都能上本科,你們最次要考上‘985學校’才有出路,因為沒人在乎窮人的自尊。”他說,後半句的出處是比爾·蓋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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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錦春1989年在福建師範大學時的老照片。王一然 攝

十二年來,《高三》出現在中國許多高中畢業班的投影儀里,網絡的播放量超過上百萬,在武平更是放映了許多遍,學生們在電影里尋找武平的今昔變化,有些變了,有些又沒變。

王錦春在電影的開頭的那一段對白“你說鐵路,鐵路也不從我們這邊過。高速公路,高速公路也沒有。這樣的地方,要說資源也沒什麼資源,待在武平能有什麼出息?”

根據官方消息顯示,2020年,第一列火車將開進這座大山裡的縣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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