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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琪嘉:身為“無名之輩”,是活著重要,還是尊嚴重要?

施琪嘉:身為“無名之輩”,是活著重要,還是尊嚴重要?

《無名之輩》是一部小眾電影,裡面的主題曲特別好聽。從電影中人物說話的方言來看,電影的拍攝地在都勻。都勻是個相當有特色的地方,那裡有一個凱賓斯基酒店,在酒店的樓頂可以看到電影中劍江和西山大橋的全景。

這部電影的導演看起來很有野心,裡面有很多條故事線,因此遭受很多詬病。一條主要的故事線是主角馬先勇,他要當有正式編製的協警;另一條是兩個劫匪眼鏡、大頭與馬嘉旗的故事。馬嘉旗的扮演者是任素汐,有人說她是中國最有潛質的喜劇演員,但我並不這樣看,儘管她才30歲左右,但我認為她是一個相當有深度的演員。

這部電影不知道應該歸屬喜劇類還是悲劇類。主角馬先勇是社會底層的小人物,一般描述底層小人物的電影都是悲劇,但大都以喜劇的形式呈現。大家非常熟悉的喜劇演員卓別林飾演的人物就是社會底層的小人物,但都以喜劇的方式來表現,讓人感覺很心疼。這部電影也有類似的情況,打著喜劇的幌子,行著悲劇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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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一:馬先勇

以前陳建斌飾演的角色都給人很帥的感覺,但在這部電影中卻發福、勾著腰,一副很落魄的樣子,這也許是他為了角色而特意塑造的形象,像一個中年油膩男一樣,不僅事業不成功,混跡於社會底層,而且生活還把他一次次甩向深淵。

我聽說過一個案例,有一個人撞死了一對母女,在撞死前車燈照射出母女驚恐的表情。因為車禍,他坐了三年牢獄,出獄後找心理咨詢師做治療。現實中的他通過罰款、坐牢等方式接受了懲罰,雖然一個人通過接受懲罰可以減少內疚感,但這份懲罰並不能抹去他的歉意、內疚感和羞恥感。他跟咨詢師說,我撞向那對母女的時候,她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

馬先勇這條故事線可以看作處理內疚感的過程。雖然他非常執著地破案,想要把自己變成有編製的協警,但內疚感卻無法解決。馬先勇老婆死了,女兒對他不理不睬,妹妹也不原諒他:妹妹馬嘉旗因他而癱瘓了,他每一次去看望妹妹都被她罵。他沒辦法面對這一地雞毛,只能為成為協警而努力,好像成為協警,生活就可以像倒帶一樣變回過去那個有尊嚴的自己。

這其實是一種防禦,所謂防禦就是在當下適應社會的方式。

內疚感和羞恥感有差別,內疚感可以通過懲罰得到減輕。馬先勇在生活中被人打、衣冠不整,很落魄,這本身就是一種攻擊轉向自身的懲罰,因為他沒辦法面對車禍帶來的種種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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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二:眼鏡和大頭

兩個劫匪的長相很有喜劇色彩:一個高、一個矮;一個胖、一個瘦;一個看上去霸氣、一個看上去憨厚。隨著劇情的推進,兩個劫匪的角色在不斷地轉換。早先,眼鏡是一個霸氣的匪頭,長得很瘦,符合西南人的特點,而大頭只是一個跟班。到了後來,眼鏡變得有女人氣,而大頭變得特別聰明。

眼鏡這樣看起來特別強悍的土匪,有個特質居然是怕疼,像他這樣的人在傷口上撒一點酒和鹽,最多就是咬咬牙,但他的疼痛程度卻逐漸加強,像個娘們一樣。電影對他的設計,就是錶面上很強悍,但骨子裡像個女人。而且飾演眼鏡的章宇演技很好,疼得扭來扭去,非常真實。電影的後半部,眼鏡呈現出非常多的女性特質,不僅同意了給馬嘉旗拍照,還幫她擺出各種姿勢。一個充滿男子氣的、魯莽的、沒有頭腦的、罵粗話的、用死亡做威脅的人,到後來變得特別柔情,人性變得特別豐滿,讓人開始有點喜歡他。

大頭一開始傻乎乎的,別人說什麼都跟風,是個老好人,喜歡勸別人,後來為了愛情,因為一個女人變得非常男性化。當眼鏡讓大頭把馬嘉旗推下去的時候,大頭的邏輯性變得特別強,他說,我們只不過是搶劫,如果把她推下去就變成了謀殺。這是第一個變化。大頭的第二個變化,就是變得特別堅定。眼鏡為了刺激大頭,對他說,你的女朋友就是個雞,是個坐台的小姐,但大頭卻回答說,我不管她過去乾什麼,我只在乎她的未來。

通過殘疾女人馬嘉旗,眼鏡和大頭各自完成了自己的心路歷程。一個從強悍變得柔情,一個從低智商變得有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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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三:馬嘉旗

我非常欣賞任素汐這個演員,她有很好的演員功底。馬嘉旗是個高位截癱的殘疾人,我們能夠看到的就是她的面部表情。馬嘉旗是馬先勇的妹妹,她以前是個活蹦亂跳、青春逼人的女孩,有一次他的哥哥酒後駕車,一場車禍導致她的人生和青春戛然而止。

電影中形成了特別激烈的衝突:一方面,綁匪威脅她的生命(物質搶劫在中國是要重判的刑罰,至少判刑10年以上,以前甚至還要槍斃,馬嘉旗看到了綁匪的臉,所以綁匪就以死亡來威脅);另一方面,由於馬嘉旗高位截癱,她沒辦法接受自己在大好年華被葬送的結局,所以一心求死。這就形成了一個悖論:綁匪被卡在這裡,明明可以操縱他人的生死,結果卻被困在這個地方。

在一個不怕死的人面前,你沒辦法用死亡來威脅她。如果一個人一心求死,要麼是她對生活失去了希望,對自己特別失望;要麼就是沒有愛的關係,覺得活在世界上沒有意義。

對馬嘉旗來說,這兩部分原因都有:她既不能再像以前一樣追求愛情,而且生活對她而言也毫無意義。自從癱瘓以後,她每天重覆著單調、無趣、機械的生活,失去了很多從前的樂趣,因為在輪椅上活動範圍不大。她無法完成這種哀悼,無法接受現狀,所以一心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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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還會怕什麼東西呢?

關於馬嘉旗的故事,還有一段非常棒的情節描述。儘管她倔強不怕死,而且看起來特別霸氣,但在那一刻突然尿失禁了,輪椅下出現滴滴答答的滴水聲,這個狀況一下子扭轉了整個局面。之前我說任素汐的演技很好,在這裡可以很好地體現出來,因為這個情節只能拍攝她的臉部表情,而她的表情居然能讓人看出羞恥感。

綁匪在這裡顯示出人性的部分,因為馬嘉旗尿失禁了,他們不能讓她一直濕著,所以要給他換尿片。這是他們關係出現轉折的點睛之處:一個精神上特別強悍的人,變成要異性照顧的人,她的羞恥感,以及孩子對父母的依賴感全部呈現出來。這種被照顧的感覺,從這裡讓他們的關係發生了改變。

馬嘉旗癱瘓以後沒有辦法跟人交往,只有一個作為男性的哥哥經常來看她,但她卻無法原諒哥哥。除此之外,馬嘉旗的生命中也沒有其他男性。但意外的出現,讓她的生活中闖入了兩個男人,這讓她很開心。看到一個強悍的男人疼得死去活來,看到一個頭大的男人跑來跑去,她的生活變得比前幾年都要豐富,在那一刻她的生命有了意義:不僅有兩個男人表演給她看,還給她換尿布,甚至還對她有死亡的威脅。

三個人的關係轉變以後,馬嘉旗在死之前有一個願望,就是拍照。於是,兩個綁匪把馬嘉旗綁在陽臺上、掛在樓梯上讓頭倒立下來。在這一刻,他們之間有了彼此照顧和尊重的關係,還有很多浪漫色彩。馬嘉旗在地上擺造型的時候非常開心,這在中國的電影中是個非常經典的橋段。作為癱瘓的人,她在這個地方開始有了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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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勒曾是弗洛伊德的學生,決裂後自成一體形成自我心理學派,他專門研究了殘疾人心理,並給出一個概念叫自卑情結。由於殘疾他們總覺得自卑,而且對事物非常敏感,讓自己在某些地方比一般人更加刻苦和努力,這就是補償功能。

馬嘉旗自卑而敏感,但在拍照的時候卻像個少女,這是她癱瘓以來最開心的時刻。從最初的一心求死,到開始有羞恥感,再到彼此之間的尊重,她的生活開始變得有意義。但僅僅有尊重和陪伴還不夠,她還獲得了一個功能,就是愛。無論她需要什麼,眼鏡都儘量滿足她,這就是愛。

這一段自身的改變,讓她具有了原諒哥哥的能力。電影的最後,當她的哥哥來看望她的時候,她說,我原諒你了。這句話代表了跟過去的告別,代表了她具備了跟過去告別的能力,而這一切,都是跟兩個綁匪的關係起的作用。

馬嘉旗的故事線,其實就是兩個綁匪被困在一個殘疾人房間里,跟殘疾人互動的故事。因為這條故事線的凸顯,其他故事線就顯得特別飄、特別弱,以至於不知道導演最後要表達些什麼,到底是大頭跟真真的戀愛、馬先勇跟女兒的關係,還是馬先勇跟隊長之間的事情呢?

其實,一部好電影講清楚三條故事線就可以了,馬嘉旗跟綁匪的互動過程就能夠呈現出很多內容了。雖然這部電影的主角是馬先勇,但導演在電影中講了太多條故事線。任素汐的故事很有意思,如果從這個故事展開,擴展到馬先勇,再從兩個綁匪擴展到他們自己家裡,那麼這個故事就會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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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四:馬先勇跟女兒馬依依

在《都挺好》這部電視劇中,呈現出一個典型的中國父親的角色:平時膽小怕事,不僅在外面受欺負,回到家裡也受欺負,等妻子過世後,有一種小人得志的感覺。而在《無名之輩》這部劇中,馬先勇也有一點中國典型父親的形象,即一個不成功的父親。

如果用《西游記》里的四個人物來代表父親,那麼孫悟空就是這樣的:在外面惹是生非,不照顧家庭,雖然有一身本領,但回到家就跟師傅吵架,而且還瞧不起豬八戒;唐僧很帥氣,經常惹一些妖精,總是幫外人說話,從不幫家裡人說話,在家裡總是念緊箍咒,沒什麼本事,但是還好高騖遠;沙和尚只會悶頭悶腦地做事,經常沒有存在感,不管是買菜、洗衣還是做飯,家裡的活都是他來做,就像《都挺好》裡面的父親一樣;豬八戒平時比較和氣,不亂髮脾氣,有點小本事,但對他幫助不大,而且比較好色,有點像《都挺好》裡面的蘇明哲。

回到電影中來看,馬先勇醉駕把自己的老婆搞死了,把妹妹搞殘了,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打女兒耳光,在隊長面前卻唯唯諾諾,可見他是個非常失敗的父親,不僅不能給家人帶來快樂和財富,反而帶來了疾病和死亡。電影中有一個情節,就是他為了辦案跑到妓院去,結果被女兒誤會,導致在孩子面前完全喪失了地位。

在中國,這樣的父親並不少見:不能承擔責任,而且經常失敗,他們在生活道路上越走越低,非常落魄。馬先勇反應出很多中年男人一地雞毛、生死疲勞的困境。

施琪嘉:身為“無名之輩”,是活著重要,還是尊嚴重要?

在早年關係中,最親近的關係是母子關係,第二是父女關係,第三是母女關係,第四是父子關係,當然,這種關係排序會因人而異。比如,在《都挺好》中,母女關係就是敵對的關係。歷史上有很多兒子殺死父親的情況,這是父子關係的呈現。在《無名之輩》中,呈現的是第二種關係,也就是父女關係。

雖然按照關係好壞來分,父女關係應該排在第二位,但馬先勇跟女兒的關係並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在女兒媽媽過世以後,他們的關係才變得這麼糟糕。電影中的父女關係不好,也好不起來,因為對父親形象的其中一個要求,就是要成功,而馬先勇不但是個不成功的男人,還活得很窩囊,總是提不起勁。一個落魄的人,連孩子都會嫌棄。無論是房地產商、馬先勇還是兩個綁匪,他們都是社會底層不成功的男性。

電影故事線太多,就顯得很散,每條線都沒辦法呈現得很清楚。也許是導演太年輕,什麼都想呈現,但一個有經驗的導演,只會呈現幾條重要的故事線。比如《桃姐》這部電影,只呈現桃姐一條故事線,桃姐的生活、家裡的保姆、到養老院癱瘓以後如何生活等,整部劇圍繞著劉德華和桃姐,把故事講得非常清楚。不過,儘管《無名之輩》的故事線太多,但總體來說拍得還不錯,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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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 施琪嘉 微信公眾號:開森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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